我的老公是犯罪嫌疑人
(2012-06-07 13:48:30)
易胜华
标题有点像韩剧。在我脑海里想起的是柔石的《为奴隶的母亲》，如果标题是《为犯罪嫌疑人妻子的女人》，则显得比较生涩，还不如“韩剧体”明白如话。
做律师这些年，承办的刑事案件数以百计。我的当事人大多数都是成年男性，为他们委托律师的，一般是他们的妻子或者女朋友。从律师的角度，对她们的称呼是“当事人亲属”。在我的执业生涯中，接触过很多犯罪嫌疑人（被告人）妻子，她们性格各异，表现不同，令人印象深刻。
女人的名字是弱者。在中国传统文化中，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，女人的角色更多的是家庭妇女。一旦丈夫身陷大牢，女人的天就塌了。这种时候对于女人，是人生最严峻的一次考验……
一
张太太找到我的时候，她先生已经失去自由将近半年。她先生是某县手握大权的处级领导，县委常委。委托我的时候，她先生因涉嫌受贿，刚刚结束纪委的“双规”转入司法程序。
刚见到张太太的时候，我就肃然起敬，因为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光，那是一种坚毅、不屈的眼神。张太太虽然清瘦，但是头脑非常冷静，谈吐清晰，思维缜密。半年来的四处奔走，换了任何人都会疲惫不堪、面容憔悴，但是张太太仍然如此坚强，令人叹服。
张太太说，她先生是从一名学徒工一步一步走过来的，技术员、车间主任、副厂长、厂长，一直奋斗到今天的位子。这一路上他吃了很多苦，她一直陪在身边。她先生虽然慢慢手里有了些权力，但是人缘很好，政声颇佳。她相信自己的丈夫没有受贿，问题一定是可以搞清楚的。
在看守所会见张先生的时候，问完跟案件有关的内容，时间还比较充裕，我跟张先生聊起了他的太太。我告诉张先生，他的太太对他很关心，很信任，而且也很坚强。原本情绪激动、滔滔不绝的张先生一下子沉默了。他似乎想说些什么，但是嘴唇动了动，还是什么都没说。我本来很希望他能够托我带几句话给他的太太。可能是老夫老妻，一些话说不出口，也不需要说。也可能是不大方便通过律师转达吧。
在办案过程中，张太太一直陪着我们，帮我们安排接送和食宿、联系证人，为我们辩护思路的确立，提供了不少参考意见。
开庭的那天，张太太只是远远地看着张先生被带进法庭，开庭时坐在法庭的最后一排。当张先生在法庭上说起自己被办案人员逼供，情绪不能自已，声泪俱下，法庭一片骚动。张太太却仍然面不改色。
后来，张先生被判处有期徒刑缓期执行。我们和张太太一起去看守所接张先生。张先生走出看守所大门，张太太只说了五个字：“好啦，回家吧。”转身就上车了。
几天后，张先生为答谢律师宴请我们，他的几个孩子和其他亲戚都到场了，唯独不见张太太。我问起，张先生笑着说：“家里事情多，她去忙别的了。”
二
小李的老公原本是一家民营企业驻京办事处的负责人。与民企老总终止合作的时候，老总提出办事处还差总部200多万元。小李的老公认为反倒是总部还差办事处几十万元。双方争议了一段时间，闹得很不愉快，民企老总报警，小李的老公随后被公安机关带走。委托律师的时候，小李是和她的叔子、小姑（老公的弟妹）一块来的。
小李长得瘦弱单薄，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，有很明显的黑眼圈，可见很长一段时间来她都没有好好睡过觉。大多数时候都是她的小姑和叔子在向我们提问，她静静地在边上听着，偶尔插几句话。
办理委托手续之后，小姑和叔子来得比较少了，隔段时间打个电话给我们问问进展。小李来得很勤，三天两头到事务所来跟我们核对账目。小李在办事处负责财会，情况非常熟悉，我们根据她清理的账目和原始凭证，撰写了几份法律意见书提交给办案单位，指控的数额根据我们的意见不断减少，由200多万（申请批准逮捕）变成90多万（起诉意见书），后来又变成了20多万（起诉书），在法院阶段的时候，我们已经将指控的犯罪数额减成了负数……
每次会见小李的老公，他都会拜托我们多教教小李。他说，自己比小李大好几岁，平时公司和家里的事情基本上不用小李操心，他早早就安顿好了。小李在他看来就是个孩子，根本没有社会经验，很多事情都不懂。他很担心。说着说着，眼里就冒出了泪花。
有一阵子，小李和小姑就钱款的支出发生了重大分歧，矛盾闹到了我这里。原来，小李的老公在入狱之前曾经借给妹妹一笔钱，在他出事之后，小李没有了经济收入，办事也需要花钱，想让小姑还一部分钱。但是小姑认为哥哥会坐牢很长一段时间，怕嫂子拿到钱之后会与哥哥离婚，想留着这笔钱作为哥哥今后出来创业的本钱，所以一直找各种借口不给小李。小李很生气，和公婆、叔子小姑闹别扭，年节都不去看望他们。
我得知这一消息后，两边规劝，希望他们不要发生矛盾。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想隐瞒这个事情不告诉小李的老公，后来矛盾越闹越大，已经势同水火。小李让我征求老公的意见，我只有在会见的时候很小心地转告给小李的老公。小李的老公听到这一消息，叹了口气，对我说：“请转告我父母和弟弟妹妹，我知道他们的心意，让他们把钱给我媳妇吧。这些钱就算她全部带走了，就算她马上跟我离婚，我也愿意。拜托律师多做做她们的工作。”
会见结束后，我立即给小李和小姑打电话，把她老公的意见转告她们。小姑听到这个消息后，在电话里呜咽了好一阵子，最后同意把钱给嫂子。我也规劝小李，希望她能够理解小姑的想法，在这种时候家里更要团结，如果家里乱成一团，会影响到她老公在里面的情绪，最终可能会对案件结果产生不利。经过我多次的沟通，小李和她的公婆、叔子小姑，至少在表面上是重新和好了。
我们没有想到，原以为只要理清了账目，案件很快就会结束，但是从接受委托到法院若干次开庭，案件持续了两年多都还没有判决。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，令人心力交瘁。律师都有点焦躁了，可想而知小李该是承受着怎样的煎熬。
由于小李在公安机关侦查的时候接受过询问，属于本案的证人，所以不能旁听案件的庭审。每次开庭的时候，她都不能进入法庭，没法看到自己的老公。两年多没有看过老公一眼，就算近在咫尺也不能相见，这是多么不人道的事情啊。娇弱的小李能够挺到现在，让我刮目相看。
三
在所有罪名中，强奸罪是最令人羞耻的。对于一个女人来说，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自己的老公涉嫌强奸入狱。最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，在老公因涉嫌强奸入狱后，还要为他聘请律师，为他四处奔走。
王总出现在我办公室，迟疑了很久才说出她老公涉嫌的罪名：“强奸”。说完后，一脸的尴尬。
王总是一个美丽端庄的女人。她身材匀称，气质高雅，带着一副眼镜，浑身透着知识女性的书卷气。她和老公是老乡，又是名牌大学的同学。毕业后他们一起创业，开了一家高科技公司，效益非常好。老公负责产品研发，她负责市场销售。他们有两个孩子，过着令人羡慕的美满生活。
王总说，当民警告诉她，老公因涉嫌强奸被刑拘，她当时就眼前一黑。民警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，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派出所的。回到公司之后，公司员工和客户问起她老公的情况，她只好说是因为醉酒驾车出了交通事故被刑拘了。家里老人、孩子问起来，她就说是临时有事，出国去了。
王总说，每当想起这事，就心痛，就要抓狂。哪怕是杀人放火抢银行，也比这个罪名好听啊。成了家的男人犯这个罪，外人都会认为是妻子的问题啊。这男人活该，让他去坐牢吧，不管他了，杀了他才解气……但是，怎么可能不管他。毕竟是将近二十年的夫妻，毕竟是孩子的爸爸。
我非常理解她的心情，劝她不要太难受。男人有时候就像小孩子，犯点错误在所难免。他一时糊涂，想必现在也悔恨不已。给他一个机会，今后肯定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。
我看了案卷材料中的照片，受害人是某培训公司的业务员，长相一般，跟王总差着好几个档次。王总的老公真没品味啊。
我在看守所会见王总的老公。刚开始他认为我是他哥哥帮他聘请的律师，当我说明是王总委托的时候，他诧异之后便是一脸的羞愧。他原以为老婆绝对不会管他的事情，没想到老婆还是为他请了律师。
我说起他的行为给王总带来的巨大伤害，他捂着脸痛哭起来。他说，老婆跟他一起创业，生孩子、照顾老人，付出的辛苦他都懂的。他只是一时花心，跟那个女业务员打情骂俏，请她吃饭，之后去酒店开房。他喝了不少酒，对那个女孩搂搂抱抱，女孩虽然有些轻微反抗，但是并没有喊叫，动作也不大。中间还有酒店的服务员过来打扫卫生，那个女孩也没有离开。他自己也不知道算不算和女孩发生了关系，总之时间很短。可能是他一直没有明确给女孩做那笔业务，惹得女孩不高兴了，才报警的吧。
我说，出去之后，你要善待你的妻子啊，她可真不容易。王总的老公拼命地点头，说：麻烦您转告她，我对不起她，我用一辈子来报答她！
我向王总建议，给那个女孩一些赔偿，取得她的谅解，以便她老公能够得到轻判。王总说：她勾引我老公，诬告我老公强奸，我还要给她钱？我说：无论如何，您老公是有错的，这笔钱是替你老公赎罪。
王总纠结了很长一段时间，最后还是听从了我的建议，拿出一笔数额不小的钱，让我转交给受害人，取得了她的一纸谅解书。
王总说，老公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，并且在公司有80%的股份，她只有20%股份。现在由于他入狱，公司的经营面临困境，一些文件因为他不能签字，没法开展工作，希望我能够说服她老公，办理股权转让和法定代表人变更。
我在会见的时候，把王总的意思转告了她老公。当他听说要把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换成妻子，并且两人股份比例对调的时候，他有些迟疑。他问我，是不是我媳妇不要我了？我说，应该不会，她一直在为你的事情奔走，公司很多债主找上门来，你短时间内也不能出狱，这样做对公司的经营是有利的。王总的老公叹了口气，颤抖着手在委托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……
强奸罪不公开审理。开庭的时候，王总早早地守候在法院门外，希望能够看到囚车里的丈夫。虽然开庭之前我已经告诉她老公，根据规定王总不能旁听庭审，但是当他被带进法庭的时候，还是左顾右盼，最后很失落地收回目光。
庭审结束后，王总执意还要在法院门口等，盼着囚车经过的时候，老公能够从车窗里看到自己。寒风料峭，我只有先离去。不经意回头，寒风吹乱了王总的长发，她表情木然。
无论今后他们的婚姻将是怎样的结局，对于这个女人，我仍然满怀敬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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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夫妻本是同林鸟，大难来时各自飞。”作为一名刑事律师，经常与社会的阴暗面打交道，但是很多时候也会被人世间的真情所感动。我的这些当事人，他们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失去了自由，但是他们的妻子，却用宽广的胸怀包容他们，以超人的毅力来帮助他们，温暖他们，她们的丈夫虽然身陷囹圄，也从未绝望。中国女性的伟大和坚强，令我钦佩、折服。
她们的觉醒似乎来得迟了一些。如果在老公还没有出事的时候，能够多关心老公的工作和生活，多给自己的丈夫一些温暖，一些提醒，也许，她们的家庭有可能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吧……
易胜华
2012年6月7日 北京
